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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鐘錶匠之星

《Watchmaker is blind》
 
神並不存在,即便存在,祂的創造物必定是在無意間誕生的,即便經過設計,百般設想,最後的成品也必定與其所理想的不同。
所謂的「我們」並不是基於某個存在的精心設計而誕生,基於隨機,藉由偶然。
 
 
生命的誕生基於我們意志相融所造成的混沌,白話為性癖聚合體。
原先企畫的標題名稱為《集合辣,性癖星友會》,由此就可以看出這系列故事的起始點非常母湯。
 
 
只是選修課的小組作業卻莫名的熱情。題目是以自己的內心世界為主題設計一顆星球,因為是小組所以是以四人的內心世界製作的星球,各篇的邏輯和價值觀,搞不好連文筆都亂七八糟也說不定。
由於作品性質的關係,恕不接受針對劇情及人設的檢討。
但文筆可以。
 
各區塊設定負責人:
序章——雨栗
01-AB篇——雨栗
02-AB篇——嵐微塵
03-AB篇——子吋
04-AB篇——夏華
終章——雨栗、夏華
 
文字擔當:
雨栗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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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自然神學的論述中,生命是由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所設計而成的。像鐘錶一樣,細膩且不容差錯,創造生命的,必定是一位鐘錶匠。
  但在自然選擇裡,假使那位鐘錶匠真的存在,那必定是雙眼全盲的。
 
  神並不存在,即便存在,祂的創造物必定是在無意間誕生的,即便經過設計,百般設想,最後的成品也必定與其所理想的不同。
  所謂的「我們」並不是基於某個存在的精心設計而誕生,源於隨機,藉由偶然。
 
  生命在混沌中醒來,而非在規則之中。所謂的「我們」,那些被冠以人之名的智慧生物,與所有生物相同,平等的,不被期待也不具意義。
 
 
  這顆星球的心臟在某一天爆炸。
  它原本沉靜且無人知曉的存在著,直到爆炸的那一刻,才被這顆星球的生命所察覺。
 
  星球因為爆炸的衝擊四分五裂,破碎的土地圍繞著中間的心臟飄浮著。
 
  滿是空虛,落日的玻璃盆景之海。
  美好願望的集合,日出的水泥之森。
  無止盡的自我壓抑,無日的漩渦之地。
  不具目的性的自由,盛日的紙飛機之島。
 
  星球分成了四個區塊,間隔著巨大的鴻溝。真空中聲音無法傳達,遙遠的距離肉眼不可相視,唯一共通著的只有土地之下的那顆心臟。
  就連原先繞行著星球發光的燈星,也被爆炸波及,成了宇宙塵埃。
 
  爆炸之後,心臟吐出了一顆沒有實體的光球,貫穿整個行星,自水泥之森升起,途經停泊的紙飛機之島,沉入玻璃盆景之海,回到心臟的位置,反覆如此。
  就將那光球稱作太陽吧,雖然是基於跟太陽以及燈星截然不同的原理運作著。
  那顆太陽走過心臟,由心臟給予動力,繞行一周後衰弱,回到原地,獲取動力持續運作著。
 
  心臟對星球上的居民說:「雖然那只是一顆無意義的太陽,但要維持那顆太陽需要供品,需要燃料。」心臟向居民索要供品,否則下次就要將星球炸成碎片。
 
  都市中的玻伊森梳理著貓毛回應道:我這裡什麼沒有,引誘人心的毒藥到處都是,想要的話就都拿去吧。
  玻璃盆景裡的人魚蜷縮在貝殼裡:我們這裡只有回憶,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紙飛機上的飛熊摀著手上的爪痕說:那我就提供難以容忍的罪惡吧。
  漩渦之地的雙子沒有說話。
 
  就這樣,在無數的日出與日落間燃燒著什麼,為了生存而遵守約定。
  今天也各自向著心臟獻上生之祭品。 

TOP

01-A 玻璃盆景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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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太陽」能來到這裡,也只有「太陽」能離開。
  這裡是拒絕外來者,封閉的玻璃盆景之海。
 
 
  這片海是沉默的。
  燈星的光雖然足以點亮土地,卻無法踏入海中,聲音和話語在水中失去意義。
 
  在這片寂靜之中,誕生了一個具有意識的生物,唯一的一個。
  人魚從貝殼中探出頭,在無法得到回應的魚群中生活著,在偶然浮上水面時見到了嘈雜的陸地,知曉了孤獨。
 
  玻璃盆景是一個縮小的世界,由一個支配者佈置著。種下花草,擺上石頭,最後是美麗的創造物,而支配者在世界之外觀測著。
 
  靠近紙飛機之島的一側是五彩斑斕的珊瑚森林,那是人魚居住的地方。靠近漩渦之地的位置是漆黑的礁岩之山,阻擋來自漩渦之地的風暴,莊嚴的矗立著。
  每樣事物都被按照需求和美觀擺放著,理所當然的在正確的位置上,即使折斷了一枝珊瑚,挪動了一塊礁岩,過不了多久都會自動恢復原樣。
 
  然而,被精心佈置著的這片海,既沒有心,沒有聲音,也沒有終結。
  只有水面之上是活著的,而這片海不過是個佈景。只為了其他角色的過場而生,沒有人經過便沒有進展。
 
  和紙飛機之島上有著食物外表卻有著心靈的光食族不同,這裡的一切即便看似充滿生機,內裡卻沒有光芒。
  只有活著,只在特定時候「活著」。
  人魚也只在訪客到來時才真正「存在」。
 
  一直到有一天,「海怪」誕生了,在一片漆黑的礁岩之山中,如同守衛一般,抵擋日益加劇的風暴。
  這片海的孤寂被第二個靈魂給沖淡,話語和夢境開始在水流間傳遞。
 
  ——直到心臟爆炸為止。
 
 
  人魚從貝殼中探出頭,今天也是凝滯的一天。
 
  他不能離開貝殼太遠。只能將自己拉長成細線與殼相連著,能觸及到的最遠處是海面,礁岩之山是無論如何都到不了的彼方。
  在海水靜止之前,貝殼會乘著海流往返與珊瑚和礁岩之間與友人海怪見面,亦或浮出水面等待著路過的船隻消磨時間。
  然而,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和未來,玻璃盆景之海都是靜止著的,拜地表下那顆不滿於被遺忘的心臟所賜。
  在這個孤獨的世界裡,只有「過去」是活著的。
 
  這片只在特定時候活著的海,在訪客注定不會到來的現在已然死去,只剩下人魚和海怪在回憶裡掙扎著。
 
  乘船路過的旅客,會從甲板探出頭,和人魚攀談,雖然目的是為了獲得迴避海怪的捷徑。
  漁夫在這裡撒網,帶走魚群的同時朝人魚身上投擲碎石,那些扎入體內的事物會被包裹成璀璨的珍珠。
  雖然重複著失去與疼痛,但不曾感到寂寞。
 
  礁岩之山這邊,盤踞在岩石上的海怪不敢輕舉妄動,哪怕只是挪動一根觸手,「世界」就會產生劇烈的變化,靜止的小魚無預警的被拍死在看不見的牆上,海水撞上外圍再猛地彈回,將貝殼人魚脆弱的身體打散。
  過去的海怪背負著阻隔風暴的使命,加上不時到訪的那隻人魚,他從出生起便不知何謂孤獨,直到風暴被看不見的牆壁阻絕,直到那隻人魚不再到來。
  失去意義,也失去言語,只有活著。
 
  牠不敢動,只能朝珊瑚森林吐出黑色的墨水,企圖讓人魚知道牠的存在,嘗試著建立新的連結方式。
  雖然那是隻古怪且壞心眼的人魚,但這片海中,能跟他建立聯繫的只有那隻人魚了,而對方一定,也只有牠一個了。
 
  但海怪不知道的是,在停止流動的世界裡,那些黑根本不曾流到海的彼方。
 
  海裡的一切靜止著,無法移動,不能行動。
  將身體拉成細絲的同時,對一切都無能為力;張開嘴巴試圖說些什麼,卻始終無法傳達。
 
  沒有形體的太陽反覆沉入海中,宣告著外頭的劇目持續上演著。
  而玻璃盆景之海,連舞台都當不成。
 
 
  只有「太陽」能來到這裡,也只有「太陽」能離開。
  這裡是訪客無法到來,只剩下從前的玻璃盆景之海。
 
  靠近紙飛機之島的一側是五彩斑斕的珊瑚森林,那是貝殼人魚居住的地方。靠近漩渦之地的位置是漆黑的礁岩之山,巨大的海怪藏身其中。
  兩地之間不知何時開了個大洞,讓獻給心臟的供品通過。
 
  唯有黑色的思念與乳白的孤寂,透過洞口流向心臟。
 

TOP

01-B 空虛的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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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魚從貝殼裡探出頭,緩緩的向上伸展,將自己拉成細絲。
  目的地是海面。那透明的牆,「世界」的盡頭。
 
  他不能離開這裡,但聲音和過去的幻影可以。
  那個來自水泥之森的年輕人,他曾經乘船來過這裡。那留著紅色長髮綁著藍色髮帶的影子,今天也途經這片海去往遠方。
 
 
  「請問有人看見我的筆嗎?那是一枝即便在水中也能書寫的,特別的筆。」一個中年男子對著海面呼喊著。
  「再多告訴我關於那枝筆的事情,或許我能幫上忙。」人魚探出水面,一臉關切的問道。
  「那是我朋友在離開家鄉前給我的禮物,上面刻著我們兩人的名字,是長這樣的。」男人用手指沾了沾水,在甲板上畫著些什麼。
 
  那是來自水泥之森的文字,波伊森的語言。
 
  「是這樣的嗎?」人魚學著那人的動作,手指沾了水試著在甲板上留下同樣的痕跡。然而指尖一碰上堅硬的表面便變了形,啪地一聲攤在上頭,據某人描述,就像是砸在牆上的番茄一樣,差別只在於能否被還原而已。
  差點忘了,人魚的身體是柔軟的,他沒有骨頭,只是勉強捏出了人的形狀,但本質上只是一團黏土。
 
  「你原來不是人嗎?明明說著一樣的話?」男人有點驚訝的問。
 
  「我有個會說這種語言的朋友,他曾經教過我。」而且,並不是只有你們波伊森是人。人魚在心裡補充道。
  「但你卻不知道這個語言的文字?」
 
  「海裡不需要眼睛。」
  「也不需要耳朵吧?」
 
  「說得也是,只有活著而已。」
  「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你也能跟我一起去旅行就好了,我這次外出除了旅行之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找那位送我筆的朋友,我已經有九十七年沒收到他的信了。」
 
  「告訴我關於你朋友的事,或許我曾經見過他。」
  「我朋友……最後一次見到他已經是一百年前了,當時的他有一頭紅色的長髮,喜歡繫著藍色的髮帶,身上總帶著筆和他心愛的日誌。你有見過他和他的船嗎?」
 
  「不,並沒有。他或許是在我睡覺的時候路過的,或許他不曾離開過船艙,這麼多年,也可能我忘了。」
  「那真遺憾。」
 
  「除了刻著的文字之外,再多告訴我一點關於那枝筆的事。」
  「那是一隻藍色的筆,是金屬做的,摸起來冰冰涼涼的。」
 
  「但是在海裡這些都沒有意義,這要從何開始找起才好。而且——」人魚將手掌按在甲板上,勉強捏塑出的手形被壓成了一團。「就算找到了,我也沒辦法幫你帶它上來。你看,我的手根本抓不住東西。」
  男人沉思片刻之後將自己戴著的手套脫下,遞給人魚:「要不要嘗試看看這個?」
 
  人魚將「手」放進手套裡,盡可能的將其填滿撐開。
  試著活動了一下雙手,模仿他人握拳時,這雙手不再融成一團,而是有著準確的造型。他擁有一雙可以使用的雙手。
 
  「如果找到的話,請幫我託付給紙飛機之島上一個叫做大佬的貴賓狗。」
 
  人魚乖巧的點了點頭,答應那人會試著找找那隻筆。
 
  回到水下,人魚舉起戴著手套的手,從貝殼裡拿出一條藍色髮帶,一臉幸福地注視著。
  ——這是他從過往的訪客身上騙來的最好的禮物。
 
  「看吶,是人魚,快把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在那男人之後,又一艘船駛來。
  罕見的,有著複數訪客的一天。
 
  那是紙飛機之島上的漁夫,在紙飛機之島又一次飛翔的時刻,他們乘著船和風落在海上,一邊捕魚一邊等待紙飛機之島降落。
  漁夫們的船上總會帶著些「什麼」,看似累贅卻能為他們帶來龐大的財富。
 
  人魚甫一露面,碎石和漁網便迎面襲來,扎進柔軟的身體裡,困在帶著倒刺的漁網中。
  漁網將身體壓出了格紋,只要漁夫用力拉扯,人魚便會立刻被勒碎。但他們不會這麼做,這是海中唯一一個願意到海面上的人魚,他們僅有的珍珠供應者。
 
  幾顆體型較大的石塊被投進身體裡,人魚發出尖銳的嚎叫,在網裡痛苦的掙扎。
  那些外來物無法被剔除,人魚只好一邊忍受著疼痛一邊將其包裹成圓滑的珍珠,再由漁夫伸手掏出。
 
  「哈哈,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魚呢?」漁夫滿意的檢視手上的珍珠,將戰利品收入原本裝著石頭的麻袋中。
 
  一直等到人魚潛回水中,漁夫才發現自己的身上少了些什麼。
  漁夫伸手時忘了將手上的戒指摘下,抓出了珍珠,卻將重要的事物留在了裡頭。
 
  「那是……我……妻子的……遺……」
  漁夫的咒罵聲透過流水傳來,隨著距離而模糊,沉默。
 
  人魚從漁夫身上拿走了戒指,朝一片漆黑的深海中游去。
 
  「你又往身體裡塞東西了嗎?這次是什麼?」
  礁岩之山的海怪伸出觸手,戳進人魚半透明的身體裡,撈出了一個金屬圓環。
 
  「愛情?」
  「是光食族的遺物!」
 
  「你真過份,連這種東西都拿。」
  「這是正當的交易。」
 
  「你是刻意引誘人犯罪吧?紙飛機之島那些光食族為什麼總是那麼容易受騙啊。你手上那又是什麼?手套,還有筆?」
  「波伊森的手套,波伊森的筆。波伊森的友情。」
 
  「友情?是指哪件?」
  「都是。手套是玻伊森給我,筆是波伊森和另一個波伊森的。」
 
  「天真的人魚,那枝筆是愛情。」
  「不可能,那個波伊森說是朋友送的。」
 
  「那個波伊森以為是友情,但送禮的那方是愛情。那枝筆上面刻著的是玻伊森語,想必是水泥之森出身的產物。而那個樣式的筆在二、三十年前是水泥之森裡用來贈送給戀人的禮物首選。」
  「那我不要這枝筆了。」
 
  「愛情有那麼糟糕嗎?」
  「糟透了。」人魚這麼說。如果有牙齒的話,現在想必正惡狠狠的咬著牙。
 
  「真是可憐的人魚。讓我看看那枝筆,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
  「不,你沒有看過,你只是一隻海怪。」
 
  「說的也是,我只是一隻海怪,為什麼會知道玻伊森的語言,知道水泥之森的禮物呢?」
  「是漩渦之地的風暴告訴你的吧,他們總是會帶些有趣的東西過來。」
 
  「住在這裡的這段期間,我並沒有看到什麼重要到值得記住的東西就是了。」
  「真正重要的事物是沒辦法用肉眼去看的,要用心。」
 
  「人魚也會說出這種浪漫的話呢,明明沒有心。」海怪有些欣慰的伸出觸手,拍拍人魚的腦袋,在人魚藍色的短髮上撫弄著。
  「你真過份。」人魚用像是快哭出來一般的語氣回應。但珍珠並沒有像以前一樣從眼角流出。
 
  以前?海怪有些意外自己的腦中會浮現這個詞彙。明明那隻人魚從未在自己面前哭過的。
 
  「說起來真奇怪,波伊森是不會輕易離開水泥之森的,而這裡離樂園又特別遙遠……你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呢。大概又是哪個特立獨行的冒險者吧。」人魚撇開了視線。
 
  「特立獨行的冒險者?聽起來你曾經見過,是什麼樣的冒險者?」
  「不知道呢,大概變成魚群的食物了吧。」
 
 
  「說謊?」
  「怎麼可能。」
 
  人魚笑著回答,捏緊藏在手套裡的髮帶。
  那個在你死了那麼多年之後才動身來尋找你的人,並不值得你想起來。
   ——如果他敢從這裡拿走甚麼的話,那我就只好讓他沉默了。
 
 
  「你是人魚嗎?那個人們常說的,會指引方向的人魚。」有著紅色長髮的年輕人叼著香菸,趴在甲板上詢問。
  人魚只是茫然的望著他。
 
  「嗯?你聽不懂玻伊森語嗎?」
  人魚沒有回答。
 
  「那就有點困擾了呢。我希望能從你這裡知道迴避海怪的方法,據說海怪會撞破船底,將船弄沉,如果真碰上了我會很麻煩的。」年輕人朝人魚丟出了一個白色的方塊。
 
  方塊陷進身體裡迅速的溶解,在人魚的身體試著將其轉換成珍珠之前失去了蹤影。
  人魚從未碰過這種情形,著急的哭了起來。淚水在脫離眼睛之後凝結成珍珠,砰咚砰咚的掉入海中。
 
  「真奇怪,只聽說過會將身體內部的外來物轉變成珍珠,但沒想到連眼淚也能,得在日誌上紀錄下來才行……」年輕人喃喃自語的從背包裡掏出一本書,低頭在上面寫些什麼,完全沒有顧及被他弄哭的人魚。
 
  「眼淚?」人魚一邊哭著,一邊複述了一遍年輕人說過的話。
  人魚突然聽懂了年輕人的語言,但此刻的年輕人卻沒有和人魚對話的意思。
 
  「日誌?紀錄?」
  「真奇怪,照理來說那個方塊應該能讓生物快速理解玻伊森語才對,之前在紙飛機之島也成功了……」
  「那是……甚麼東西?方塊?」
  「不對,這很明顯是聽得懂的反應,眼淚、日誌、紀錄……這三個詞的共通點是……噢!」
  對於明明聽見自己說話了,卻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的年輕人,人魚從水中撈出一把淚水凝結而成的珍珠,朝年輕人那頭紅髮狠狠地丟了過去。
 
  「我真的很抱歉昨天無視你這件事,可以請你不要再拿珍珠砸我的船嗎?」
  隔天,年輕人帶著黑眼圈對著人魚喊話。
 
  「哼。」
  「為了表示歉意,我準備了禮物給你,請你原諒我昨天的行為,讓我睡個好覺並且不要砸沉我的船。」
 
  「禮物?」
  「對,禮物。你知道禮物這個概念嗎?」
  人魚搖了搖頭。
 
  「你沒有收過任何禮物嗎?就是指別人送給你的東西。」
  人魚思考了一下,游到礁岩邊扒起一塊石頭,塞進半透明的身體裡:「禮物。」
  「這不是禮物。他們只是要利用你拿到珍珠而已,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年輕人的臉皺成一團,眉頭深鎖。
  愧疚這個詞突然闖入人魚的腦中,大概是要說明年輕人此刻的表情吧。
 
  「你這樣不難受嗎?你知道難受這個概念嗎?就是會想要哭,或是覺得疼痛,覺得受傷之類的。」
  「珍珠,會,難受。」
  「這樣啊,昨天讓你不舒服了吧,所以你才流了那麼多珍珠。對不起。」
 
  「對不起?」
  「就是在傷害了別人或是東西的時候,對受到傷害的事物所說的話,通常在說完對不起之後,還要做些補償的事情。」一邊說著,年輕人一邊從口袋中掏出一顆寶石:「不知道人魚都需要些甚麼,你會喜歡寶石嗎?」
 
  寶石的顏色是人魚過去總在岸邊遠遠看著的,遙不可及的陸地的色彩。比過去他所轉換出來的珍珠大上不少,拳頭大小的翠綠。
  燈星的光照著那顆寶石,每一個切面都隨著照射角度的不同而有不一樣的濃淡,蒼翠和光透過反射照入眼中。
  人魚朝那顆寶石伸出了手。
 
  「你能喜歡真是太好了,不過這樣你應該沒辦法拿吧?你等我一下。」年輕人拆下脖子上的領結,在那顆燦爛的綠上繞了幾圈,打上結做成項鍊的樣子,將綠寶石掛在人魚脖子的位置。
 
  掛上脖子的寶石,不過一瞬便融入人魚的身體裡頭。
  看來,年輕人似乎對人魚的身體構造有些誤解。
 
  禮物融入身體裡,比起以往石塊要來的大,要來得疼痛,那漂亮的綠即將被白所包裹,正如過往的每一次一般,逐漸失去那份美麗和憧憬。
 
  「拿……出去,不要了。」
  人魚伸手想把身體裡的寶石抓出來,但手一伸進身體裡便融成了一團。他連自己都無法觸碰,連禮物都無法挽留。
 
  看著隨時都會再哭出珍珠的人魚,年輕人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並不清楚將手伸進人魚體內會帶來的後果,也不知道人魚是否能允許他的侵入。
  這次輪到人魚不再理會年輕人,轉身回到海底。
 
  雖然被冠上人魚之名,但他的實體是貝類,並不如魚類般自由。將全身收進貝殼裡,盡可能快速的落入深處,回到珊瑚森林。
  拿出禮物的方法,他只知道一個。
 
  身體撞上珊瑚,藉由珊瑚的突起將寶石頂出。
  反覆衝撞了幾次,才成功讓禮物掛在珊瑚上。與此同時,人魚已經難受得縮回貝殼裡了。
 
  好痛,好寂寞。
  話語在貝殼裡迴盪,呢喃著從未意識過的哀痛。
 
 
  人魚離開的那天,無數大小不一的珍珠浮上水面。
  年輕人已經知道那是眼淚了。這片海最大的價值,那些在市集裡輾轉的珍珠均出自一人的痛苦。
 
  他從樂園的水泥之森中離開,途徑了紙飛機之島,在島上度過了足以稱作恐怖的時光,而第二站的玻璃盆景之海,又帶給他不一樣的震撼。
 
  這片海跟他所出生成長的水泥之森差不多大小,但至今他唯一遇到的「人」只有那隻人魚,恐怕還是唯一一隻人魚。
 
  海中是孤獨,海面是疼痛,就連那足以讓眼睛閃爍光芒般,滿懷期待的禮物,最終都會將其挫傷。
  年輕人覺得有些難過。
 
  水泥之森裡不曾有過這些情感。更精確來說來說是沒有過於強烈的悲傷。除了快樂之外,一切的負面情感都被壓到了底線,罕有的憤怒也能輕易被沖淡,不知道是因為土地的力量,還是玻伊森本身的特徵。
  在無數沉浸於樂園的玻伊森中,年輕人是有些特殊的存在。他的快樂在於追尋未知,不曾見過的土地,尚未有過的情感,為了探尋這些而離開樂園,意識到愛而不得的情感,知道虛無的惡意,也認識了寂寞。
 
  那隻人魚的眼淚,何時才會停呢?
  年輕人帶著複雜的心情,在珍珠碰撞船底的聲響中入睡。
 
 
  當燈星再次點亮大海時,人魚浮出了水面。
 
  「明明是想讓你開心的,結果又害你哭了。有什麼是我能補償你的嗎?」
  一看見那有著藍色短髮的身影出現,年輕人便急忙衝到船邊,和人魚打招呼。
 
  人魚搖了搖頭,一晚的思考已經讓他認識到年輕人的可怕之處。
  他不能讓年輕人繼續在這片海上,這個人不能出現在他伸手能觸及的地方。
  因為年輕人,他知道了言語。可這世上注定不會有能和他對話的生命長存。沒有誰能活得像他一樣長,也沒有誰能同他一起待在海水之下。
 
  在身為「海怪」的他無數次將攻擊過他的船隻擊沉,試圖讓掏取珍珠的訪客永遠留下的過往中,他已經明白現實。
  不管是指路的人魚,還是萬惡的海怪,都只是他的獨角戲而已,重複著被人們掠奪,再反過來吞噬人們的循環。
  但這個年輕人至今一次都沒有收下他的珍珠,還反過來給了他言語,給了「禮物」。
  這個人必須盡快離開,在他違背原則使其沉沒之前。
 
  海面之下,人魚龐大的身軀推動著船隻前進。
 
  「嘿,你怎麼了,你沒事吧。」年輕人從船頭跑到船尾,看著留在原地的人魚逐漸變成一個小點。
  珍珠順著海流來到船邊。
  「你別哭了。我會再來的,下次會給你帶禮物過來,你等等我,以不死的玻伊森之名發誓,我會回來找你的……」
 
 
  「你別哭了。我會再來的,下次會給你帶禮物過來,你等等我,以不死的玻伊森之名發誓,我會回來找你的……」
  年輕人確實回來了,身體被漩渦之地的風暴絞爛,肉沫在海中飄蕩著。
  據說玻伊森不知衰老也不知死亡,但碎成千百片之後,就算還活著也只是痛苦吧。
 
  尚且完整的頭顱飄到人魚身邊。人魚拾起那顆腦袋,原先繫在紅髮上的藍色髮帶不知道被沖到了何處。
  那顆頭慢慢陷進身體內部,被包裹成一顆巨大的珍珠。
 
  很長一段時間,人魚都不曾出沒過。無數人為了珍珠在海上尋找人魚的蹤影,卻一無所獲。
  而海水之下,人魚的居所正堆置著大量的珍珠,人魚將收集來的肉沫放進身體裡轉換。那個使他學會說話的人,成了無數不能言語的珍珠,永遠留在他身邊。
 
  最後一個年輕人的碎塊,大概是手指。
  人魚將珍珠從身體裡頂出,集中放在一處。看著那些沉默的珍珠,人魚不禁開始思考是不是當初就該將年輕人永遠留下。至少他會像其他訪客一樣,完整的化為白骨。
 
  變異在這時發生,那些珍珠在他面前逐漸凝結成一團,無數漆黑的觸手從內部鑽出,源頭的珍珠在被破壞之後又迅速癒合。
  直到這時,人魚才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少了相當大的部分,他那能夠將傷痛轉換成珍珠的身體,有大半分給了死去的年輕人。
 
  帶著絕不會死亡的玻伊森的碎片,用不斷再生的人魚的身體黏合,真正的海怪誕生了。
  「你是誰?」海怪身上傳出年輕人的聲音。
 
 
  過往在這裡中斷。
 
  他反覆的擁有,接著喪失。
  海怪的誕生不過是較長時間的擁有,現在不過是再次失去罷了。
 
  珍珠從眼角溢出,卻不再有能使其游動的海流。
  孤獨的眼淚到不了想傳達的那方,只有心臟將其收下,作為太陽的燃料。 

TOP

02-A 漩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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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不曾來過這裡,他們也不曾獻過供品。
 
  他們只有彼此,卻也不曾真正擁有彼此。
 
  風暴將教堂分割,時鐘的錶盤和鐘擺被拆開來。
  未曾停歇過的風暴和終年晴朗的風眼,以及不曾見過面的雙子。
 
  少年在狂風暴雨中艱難的拾荒求生,因為時間流逝而痛苦,緩慢的成長著,持續著對風暴的抗爭。
  女孩在萬里無雲中安逸的接受大地的饋贈,除了縈繞不止的頑疾之外,不知成長也不知改變。
 
  指針走動的同時也是靜止著,風暴不曾止息卻也不曾生起。
  懷抱著矛盾和混亂,只有痛苦和鐘聲迴響著,一體兩面的漩渦之地。
 
 
  遠遠的,光照進這裡,彷彿隨時要溶解似,絲線般細微的光。
  可即便是這樣微薄的光芒,都能灼傷這裡的居民。
 
  和錶盤分離的鐘擺不知道時刻,不曉得報時。然而,當光罕見的照進這裡,它便會像要引起注目一般興奮的舞動著。那大概是鐘擺唯一認得的時間的象徵了,哪怕所在的位置,風眼之中的時間已然凍結。
 
  噹、噹、噹、噹、噹……
 
  在鐘聲敲響的瞬間,風暴中的少年和身處風眼的小女孩同時捂著頭倒下。
  痛苦在腦中衝撞著,在沒有出口的腦殼中不斷的反彈,在一次次分裂和融合中茁壯,匯成一束,撞擊後分離,在數十次迴盪中再次重遇,時強時弱,以暈眩的視野、耳內的嗡鳴、鈍痛宣示著存在。
 
  「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事?總感覺燈星的光比往年明亮了不少。」
 
  少年撫著發疼的額頭從地上爬起。前陣子——大約五十年前,似乎有過一場大地震,在那之後燈星的光比起以往還要常造訪。
  最近一次的間隔是五十天,跟五十年前的八十二天短了許多。
 
  如果有哪個路過的訪客告訴他一聲就好了。
  說起來,最後一個訪客好像是在兩百年前,還是三百年前來過的?
  不知道那個紅髮的客人有沒有平安的回去見到想見的人呢?
 
  少年抬起頭,一架飛機在頭頂盤旋著,在風暴之中搖晃,乘客和駕駛員在機艙中,呼吸著壓抑的空氣,自由的飛翔。
 
  飛機上的駕駛員懷抱夢想,卻從未真正駕駛過飛機,只知道不斷打著圈,連降落的方法都未被教導過。
  那是個美麗的夢想,一個遲早會毀滅的泡沫——本該如此的。
  但時間的流動改變,那架飛機開始了一場永遠的美夢。就跟他和她的痛苦一般。
 
  此處的時間是紊亂的。她的時間靜止著,他則像玻璃一般緩慢的流動,那架飛機則乘著雲朵,在特定的時間線裡輪迴。
  女孩跟那架飛機都留在最美好的時刻。女孩停留在不幸之前,拒絕往前邁步;飛機重複著不成熟的飛行,迴避下墜的命運。
 
  沒有人知道燈星的隕落,也沒人發現那顆新生的「太陽」。
  在風構成的障壁之後,這裡儼然是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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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雨栗 於 2020-9-19 21:02 編輯

02-B 鏡面的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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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教堂的塔是一體的,在某一日一分為二,隔著地面的裂縫,隔著不絕的狂風。
  時鐘分離,風暴裡側從此靜止,停留在某個尚且美好的時刻。

  過去的教堂,有過祝福的鐘聲,燈星的光和煦的照耀土地。
  ——直到鐘聲奏起哀歌。

  教堂和靈魂連同大地一分為二,中心平靜著,失去了時間,被冠上「漩渦之地」這個名字。


  少年結束了忙碌的一天,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教堂——一半的教堂。

  黑色濃霧在踏進教堂後逐漸壓下,隨著呼吸進入肺臟,藉著血液流遍全身。
  今天比昨天多花了二十分鐘才找到食物,在熟悉的土地上摔倒……種種關於失敗的記憶開始在腦中浮現。

  某個夜裡變的空無一人的教堂,打著赤腳的孩子哭喊著尋找母親,血的氣味……
  眼前的世界開始舞動,像擲入卵石的水面,無彩度的線和面攪成一團,接著從水中升起,映著一張張不屬於少年的臉孔。

  被風和裂縫切成兩半的禮堂正撥放著畫質粗劣的黑白電影,上演著少年「誕生」之前的舊事。

  「男的才有用,為甚麼生的都是女的,女的能幹嘛?」低吼聲在禮堂迴盪。
  接續著的是哽在喉嚨的哭聲,小小的,小小的,女孩的啜泣。

  在那之後的不久,或許幾天,或許幾年,少年在裂縫的另一端醒來。在沙地上匍匐,學會站立行走,以及嘗試跨越裂縫未果。
  他摸索著來到旋渦之地的邊緣,一架紙飛機形狀的小島落在面前的海上,水花噴濺,帶著鹹味的風拂過,不規則的白盛大的綻開。
  那壯麗的景象吸引了少年,比起那無法跨越的裂縫,倒不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做了這個決定。

  然而,這段旅途美好的只有起始。先是被紙飛機之島的光食族打傷,被玻璃盆景之海的人魚戲弄……落差感讓少年感到挫折。
  他不知道這些傷害他的事物同樣刺傷了遠在家鄉的女孩。
  光食族啃食同伴的畫面映在少年的瞳中,在小女孩的腕上留下刀痕;當搭乘的船隻被人魚擊沉時,小女孩帶著腕上的傷痕在滿水的浴缸中入睡。

  直覺催促著少年返家,他靈魂的另一半正在遭受痛苦。
  然而,當再次踏上漩渦之地的瞬間,風暴突然從裂縫中生起,分割他和另一半的靈魂,也隔絕外面的世界。

  他哪裡都去不了,什麼也做不了。不管變成甚麼樣子,男孩或是女孩,他跟她都是失敗的。

  教堂外頭下起了冰雹,鈍鈍的落地聲敲擊著心跳,伴隨著黑白電影一次次揮下的巴掌。
  夜晚是重複上映的劇目,是心力交瘁的睡眠。

  教堂的鐘聲響起。
  光線照入教堂,透過彩繪玻璃,在地上投下五彩斑斕的風景。
  少年枕著緋紅的花朵,蜷縮在地上,咬破嘴唇流下的血跡融入花的光影。

  又是新的一天,雖然外面下著冰雹,但指針尚且活著,生活還是要繼續過下去才行。
  少年擦掉嘴角的血色,從地上爬起。


  今天的早餐是鬆餅,鮮奶油,蜂蜜,以及媽媽親手煎的荷包蛋,雖然還不到媽媽來看她的日子,但只要許願想要荷包蛋就能出現媽媽的味道了。
  教堂外的小屋裡永遠有著她所想要的事物。例如坐在餐桌對面的那隻青鳥,或是現在穿著的洋裝。

  空氣是甜美的,帶著小孩的笑聲,還有媽媽手心的溫度。
  
  花園開放著叫不出名字的花,溫暖的氣流輕輕地握著她的手,風在耳邊呢喃著花的名字。
  六月菊、罌粟、法國小菊、彼岸花、龍膽花……

  「媽媽,這些花是甚麼意思?」
  徐風漸微,呢喃聲中斷。

  「媽媽,吃午餐的時間了。今天午餐是甚麼?」
  風蹭過臉頰,圍裙上的蝴蝶結在面前飄盪。小女孩伸出手想惡作劇的拉一把,一隻蝴蝶停在指節上。
  教堂外的小屋開始散發出酸甜的香氣。

  「番茄炒蛋!」小女孩興奮地朝小屋跑去。

  今天的午餐是番茄炒蛋,冬瓜湯,白飯。甚麼時候媽媽也能一起坐下來吃午餐呢?
  餐桌對面的青鳥啄了幾下盤子,張開鳥喙,昂起脖頸,擺出唱歌的樣子。

  —————,今天是一首無聲的曲子。
  小女孩放下湯匙,期待著青鳥能再多說些甚麼。但這隻鳥沒有歌聲。

  只在特定季節到來的候鳥禮貌的敲了敲窗,纈著花草停在肩上。
  熟悉的氣息從候鳥身上傳來。

  「媽媽,好久不見。」
  候鳥點了點頭,用腦袋磨蹭小女孩的頸窩。

  「媽媽,我好想你。你為甚麼不能每天都過來啊?」
  「媽媽,今天早餐的荷包蛋很好吃喔,我最喜歡媽媽煎的蛋了。」
  「媽媽,晚餐可不可以煮雞湯啊?」

  「媽媽。」

  「媽媽。」

  「媽媽……」

  「媽媽回家了啊……我還沒說再見呢。」
  原先停在肩上的重量消失。

  今天的晚餐是雞湯和白飯,還有一盤燙青菜。
  「謝謝媽媽,我要開動了。」小女孩對著候鳥落下的羽毛,雙手合十打了招呼。

  「晚安。」小女孩抱著布偶,躺在柔軟的床上,音樂盒奏起安眠曲。

  做個好夢。風在耳邊說著,用熟悉的,媽媽的聲音。

  ——滴答。
  溫暖的水溢出浴缸,帶著紅色的腥氣。

  一隻鳥在窗台上停歇。牠站在窗邊理了理羽毛,對著窗玻璃整理下儀容,接著飛入室內,停在滿水的浴缸邊。

  鳴囀。
  美麗的玻璃盆景,五彩斑斕的珊瑚,晶瑩圓潤的珍珠,謹守原則的人魚。
  自由飛翔的紙飛機,在艱困中逐漸演化的光食族,那些帶著美好願景的自我奉獻。
  那個少年尚未到達的樂園,遙遠的水泥之森。貓咪將手縮進肚子底下,玻伊森枕著手臂酣睡,金幣之雨落在屋頂上發出咚咚聲響。

  該起床了。有著青色羽毛的鳥這麼說著。

  小女孩睜開眼睛,猛烈的風暴從裂縫升起。
  青鳥所描繪的美好,那歌詠著幸福的樂音,如果能永遠留下就好了。

  風暴環繞著小女孩周邊的土地,阻絕了一切事物的出入,可想留住的青鳥卻不見蹤影——

  教堂的鐘聲響起。
  光線照入教堂,透過壓花玻璃,在床單上頭留下深淺不一的紋理。
  小女孩抱緊手上的布偶,四肢收緊,疼痛在神經遊走,過呼吸使大腦一片空茫,眼淚難以抑制的劃過臉頰,滲入光的暈影中。

  又是一個今天。
  今天的早餐是鬆餅,鮮奶油,蜂蜜,以及媽媽親手煎的荷包蛋……

  青鳥坐在餐桌對面,椅子上還沾著青色的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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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A 水泥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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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在此處升起,照亮這個滿溢著幸福與繁榮的水泥之森。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沒有任何改變。不曾離開過這片土地的玻伊森一族,以及總是肆意妄為的貓們。
  既不像玻璃盆景之海那樣因為中斷往來而陷入孤寂,也不像紙飛機之島那樣在變化中迷失意義。
  實現所有願望的水泥之森,讓人難以忘懷的樂園。

  ——即使是在心臟爆發之後。

  水泥構成的建物林立,這似乎是被稱做水泥之森的原因。但實際住在這裡的生物並不會這麼稱呼這裡。

  金錢、甜品、貓。這裡有著大量足以被稱為樂園的要素。

  和房子差不多大小的花貓伸了個懶腰,打碎了幾扇窗戶,不顧房裡人的驚呼,搖了搖尾巴離開。一批人則急忙開始窗玻璃的修繕。
  肆意妄為的貓以及跟在後頭協助善後的人,這是每天都會在樂園裡上演的景象。

  花貓走了幾步,在學校的操場上打滾,壓垮了足球框和幾個人之後,喵了一聲變成了可以抱在懷裡的大小,縮到變形的足球框下,伸手挑弄著球網。而剛剛被花貓壓垮的人們則緩緩從地上爬起,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圍在貓的身邊,一臉幸福的看著那隻險些將他們壓扁的生物。

  在這片土地,貓的存在是絕對的正義,就連「人」的出生都是為了服務這些貓。
  這些人正式的名稱是波伊森,貓的僕從,貓的信徒。

  他們挖掘土地深處的巧克力蛋糕當作能源,配上夾在縫隙間的草莓,摘取天上的雲朵奶油、在溪邊飲用汽水和美酒、在田間收穫奶油餐包及薯條,剖開樹上的果實,裡頭藏著番茄醬。
  雨季時,天空落下燦爛的金幣之雨,外來的訪客會興高采烈的拿著容器採集金幣,貓和玻伊森則在屋簷下依偎著,聆聽雨水落在屋頂上的咚咚樂音。

  滿足各種慾望的樂園,美好的水泥之森,外來的訪客一踏上這片土地便不曾想過要離開。而原生此地的波伊森更是如此。
  絕大多數的波伊森不曾離開過這裡,甚至鮮少向外來者打聽外面的風物,樂園的毒從出生起便伴隨他們左右。
  他們不知道何謂死亡,輪迴不死的靈魂構成了玻伊森這一種族。

  不只波伊森,貓也是。
  在水泥之森的角落,一隻毛色暗沉的老貓懨懨的趴伏在地上,在發出細小的呼嚕聲之後,毛髮突然變得光澤,原先的疲乏消失殆盡,大搖大擺地走上大街,接受波伊森們的侍奉。
  超越了時間及空間,重複著新生與衰老,跳躍於宏大和微小。樂園生物鏈的頂層——貓。

  波伊森們在水泥建物中生活,貓在街巷間穿梭,一時興起進入波伊森的家中。
  侍奉貓是波伊森們唯一的勞動,無論哪一方都不知道繁衍,不知道死亡,一旦衰退了便睡上一覺,再次醒來又會是嶄新的自己。

  這裡是美好的樂園。波伊森們拿著針梳替貓梳毛,那些貓毛在落地之後被心臟吸收,成為太陽的燃料。

  有時,燈星亦或是太陽,光線過於微弱的時期,長期缺乏光照的樂園會出現不明的濃霧。
  樂園的貓咪們失去蹤影,玻伊森行動變得遲緩,失去生機。
  濃霧會腐蝕它所接觸到的一切,玻伊森們在濃霧中溶解,為了生存的空間自相殘殺。就連金幣之雨都被濃霧污染變得污濁,加速建築物的腐壞。

  直到光再次照耀大地。濃霧會在光線中蒸發,玻伊森們不死的血液開始修復,原先廝殺著的他們站起身,握手言和,開始樂園的重建。

  當災厄過去,樂園恢復繁榮,貓咪便會從藏身之處走出,蹭了蹭辛苦工作的玻伊森們,開始牠們我行我素的生活。


  太陽在樂園升起,由於貢品的多寡,時而強盛時而衰弱。
  對這裡的生命來說,那跟過去的燈星沒什麼異同。

  他們對外界不感興趣,不知曉傷痛,不曾見過人魚和他孤寂的深海,不曾聽過風暴中雙子痛苦的呢喃,也不曉得紙飛機之島上光食族的混亂。

  哪怕是濃霧升起的日子,憤怒和朽壞在樂園中上演,也會快速的平復。除了快樂之外,沒有什麼情感是長久的。就連對濃霧真相的追尋也是。

  在樂園之中,貓和玻伊森一無所知的幸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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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B 貓的玻伊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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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救護組,有個剛還原的菜鳥鏟屎官被薰倒了。」一個波伊森扶起倒地的小波伊森,將他轉移到樹下,穿著白衣的救護員拉起孩子的手腳將其脫離戰區。

  水泥之森的日常從正午開始,陽光將毛髮曬得暖烘烘的,貓伸長前肢,臀部高高翹起,原先拖地的尾巴,末端微微勾起。
  陽光照過各個大街小巷,貓咪們伸著懶腰,波伊森們睡眼惺忪的從貓的肚肚毛上醒來,暖洋洋的一天開始了。

  今日輪值的巨型貓貓餵食隊拖著巨大的貓糧袋在城市巡迴,在房子大小的貓面前停下。
  「一、二、三……好,停下。」波伊森們放下手上的工兵鏟,兩個波伊森拉著袋子邊角,準備將貓糧袋闔上。

  「喵~~~」綿長的貓叫聲響起,有著黑色短毛的貓掌揮下,地面上多了兩攤番茄醬。
  剩餘的波伊森接收到貓咪的不滿,連忙撿起工兵鏟,往一人高的貓食盆裡多鏟了幾勺貓糧。

  剛剛的兩攤番茄醬們在不久後恢復原形,一臉滿足的加入鏟貓糧的行動中。
  黑貓滿意的將臉埋進盆裡,津津有味地吃著貓糧,從胸腔發出滿足的呼嚕呼嚕聲。

  趁著貓咪忙著用餐的時間,波伊森們開始收拾昨天深夜被貓咪們肆虐過的地方,昨晚有三棟大樓被貓咪推倒,兩棟平房被尾巴掃掉屋頂。
  原先的住戶們正忙著修復房屋,期間歡快的討論昨晚的戰況,一隻虎斑翻了個身,壓倒了公園的小貓專用爬梯;兩隻黑白貓打起了架,貓貓拳打碎了五扇窗戶。

  「這真的太過分了。」
  「沒錯,太不像話了。」
  「我早就跟政府提案過要禁止房屋加裝玻璃窗了。」
  「萬一貓貓的肉球被玻璃扎傷怎麼辦?政府賠得起嗎?」
  「大家別著急,立法喵院已經排出議程,將《外來移民管制法》二讀推遲來進行《反碎玻璃法》和《貓貓肉球保養細則》的提案了。」

  「那真是太好了,話說昨天有一隻小小貓進到我家了。」
  「真是令人羨慕的傢伙。我已經有兩天被窩裡沒有貓貓陪伴了。」
  「那隻小小貓在我的腿上咬了一口。」那人興奮地捲起褲管,向周遭的人展示傷痕。
  「天啊,你運氣真好。」

  在一片嬉鬧中,波伊森們結束了房屋的修繕,貓咪們也結束了牠們的早午餐,一隻小橘貓開始追著自己的尾巴,一隻房子大小的黑貓看著行政喵院屋頂上的國旗,伸掌將旗桿拍斷,得意的喵了一聲之後開始追著看不見的敵人奔跑,黑色的肉球壓扁了路上幾個剛下工的波伊森。

  剛結束工作的波伊森們看著辛苦的勞動成果被貓咪們輕易的搗毀,臉上沒有任何不滿或失落,指示朝彼此聳了聳肩,抱起摩娑腳邊的小貓,坐在陰影處看著主子們和房屋間的推倒遊戲。
  一隻車子大小的白貓靠近人群,波伊森們紛紛為其讓道。
  白貓審視四周,最後選上了一個角落當午睡地點,並寬容的等待角落的波伊森們離開,而不是一屁股坐下。
  波伊森們靠近白貓身邊,在尾巴附近躺下,在陰涼處舒服的共度午休。

  天空染上橘紅,放學的小波伊森拿著逗貓棒,在街上的紙箱堆中尋找小貓,成年的波伊森則拖著跟身體差不多大小的老鼠玩具,逗弄城市中的大貓咪們。
  梳毛隊舉起針梳,一群波伊森衝向貓貓,抱起小貓,趴上大貓,由上往下梳理著,大大小小的毛球落到地上,由貓毛回收隊回收帶走。

  夜幕低垂,夜班的巨型貓貓餵食隊拖著貓糧袋在街上巡邏,接受貓咪們的帶領,將貓糧倒在指定的貓食盆。
  「喵~~」啪嘰。
  「喵~~~」啪嘰、啪嘰。

  看來今天值夜的餵食隊裡有不少新人。
  今日擔任鏟屎部隊的波伊森們看著沿途路上那一攤攤逐漸回復人型的番茄醬,內心感嘆道。
  ——希望貓貓們沒被那些菜鳥們餓到肚子才好。

  「我們是不是該在《波伊森值班條例》上加一條:只有取得專業餵貓貓執照的波伊森才能得到被排入餵食值班表的資格。」
  「那項規定已經在半年前加上了喔,不過那些番茄醬們還是沒少過呢。」
  「半年前?半年前我才剛還原回小波伊森而已,剛好錯過了啊。」

  「那邊的幾個,鏟屎時間到了。憋氣預備——」
  閒聊的波伊森們扛起鏟屎專用鏟,朝目標前進。

  呼嚕呼嚕。貓咪們發出愉悅的聲響,現在是嚕嚕時間。手指摩娑貓咪的下巴,拍屁股拍得天荒地老,搔搔後頸的皮毛、這時段總會有懷抱希望與理想的波伊森將臉埋進毛茸茸的肚裡吸上幾口,然後被一腳踹開。
  為天真的勇者默哀。按照《波伊森值班條例》,被貓咪拒絕的波伊森將有三天的時間失去輪值的資格。

  在貓咪們歡快的呼嚕聲和打滾中,水泥之森熄了燈。
  一片黑暗中,貓的眼瞳是城市的星星。波伊森們酣睡著,在家中的床鋪,在路邊的紙箱皮上,等著貓咪們隨興的到來。

  一個剛結束梳毛隊值班,有著黑色及肩長髮的波伊森蜷縮在一隻大黑貓懷裡,臉側趴著一隻白底黑班的小小貓,貓爪撥弄著波伊森脫下的眼鏡,張嘴打了個呵欠。

  樂園進入睡夢之中,只剩下貓毛回收隊在街上巡邏。
  他們採集貓毛,裝進大麻袋裡,在夜深人靜的此時,將貓毛投入水泥之森中間一個大洞,通往名為「心臟」的焚化爐。

  甚麼?覺得貓毛沒有用,區區一個玻璃心在講些甚麼,以為自己配的上偉大的貓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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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A 紙飛機之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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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長時間逗留,佔據了原本屬於他們的天空。
  這裡是被打落地面,失去自由的紙飛機之島。

  從前的紙飛機之島,會在一天之中反覆的飛起、落下,在海上隨意漂泊著,有時會靠近水泥之森,有時會接近漩渦之地。
  像是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投擲著整座島。

  不安定的地面養成了隨心所欲的居民。他們活在當下,無所謂過去也不關心未來。
  昨天所犯下的錯誤和明天會到來的懲罰,都不影響他們的今天。

  紙飛機每次飛起都有居民失足掉落海中,降落時總有誰乘著風摔在水泥之森的地面上或是被漩渦之地的風暴捲走。

  這裡的生命只有今天。
  活下去,是紙飛機之島唯一的規則。

  一直到心臟爆炸為止。


  島上有一條裂縫,生命從中誕生,許多冒險者為了探究生命的來源而探入其中,無人生還。
  能知道的,只有它一直在這裡,以及這座島上的生命皆由它而來,至關重要卻無人知曉其真實。

  在久遠以前,這座島上的生命只是一團光球,據海中的人魚所描述,光從裂縫中傾瀉而出,不同色彩的光球在離開裂縫之後一蹦一蹦的在島上活動著,有些滾回裂縫中失去了蹤影,有些掉入海中被海怪吞噬,島上的生命總是短暫的出現,然後消失。

  裂縫或許意識到了這一狀況,做了調整。那些光球漸漸有了四肢,隨著時間過去擁有了智慧,每一批光球的誕生都有了不同的變化。
  那些從裂縫中誕生的生物,看起來就像是食物一般。結合他們的演化史和外表,稱為光食族。

  光食族沒有思想和語言,他們笨拙不善躲避,他們的繁衍取決於裂縫而非自身。食用這些「食物」並不會感到罪惡,方便捕捉且不必擔心被耗盡。

  戰爭,不,或許稱之為單方面的屠殺更為妥當。紙飛機之島依然四處飛翔,每每落地便會被大肆掠奪。
  然而,先前逐漸變化著,改變島上生物的裂縫,在此時卻停止了改變,像是宣告著這些生物的誕生只是為了被食用,被侵略一般。

  光食族真的如其他種族所認為的,沒有思想嗎?
  單是在這不安定的島上生活便已足夠艱難,加上外來者的屠殺,使得光食族之間有著密切的交際關係。
  他們會互相協助,建造居所,照顧新生的食物們……他們的外表或許像是餐桌上的烤雞,櫥窗裡的奶油蛋糕,或是陳列架上的洋芋片,但內裡卻有著智慧與溫柔。

  那些外來者沒有察覺,又或者察覺了卻不願意承認。
  
  裂縫持續變化著,每一次的誕生都逐漸改變——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
  那些善良和利他性一點一點的被剔除,因為不適合這個外來者頻繁入侵的土地。

  第一個知曉利己與慾望的食物誕生了,在那之後的每一批食物裡,或多或少都藏著一個像他這樣的特異者。他們潛伏在如羔羊一般的食物裡,戴著友好的面具,朝同伴舉起凶器。

  他們咀嚼同族的血肉,變得強壯,接著轉身驅離外來者。比起團結,他們選擇了茁壯自我。
  吃與被吃,成為島上的日常。

  被同伴吃掉,或被外來者吞下。
  吃掉同伴,或被外來者嚥下。
  為了生存而行動,不管是吃與被吃的那方。

  利他者為了利己者而犧牲,利己的光食族為了延續生命而對抗外敵,結果上延續了群體的生命。


  直到心臟爆炸,敵人不再到來,紙飛機之島不再飛行。
  今日的紙飛機之島,善良甫一誕生便被吞噬,只有剩下進食本能的光食族重複著相殘。

  失去了站穩地面的理由,失去了亟待對抗的敵人,不再為生命擔憂。

  沒有意義,沒有目標,只剩下純粹自我中心的紙飛機之島。

  在這自相殘殺的循環當中,沒有光食族意識到,爆炸的衝擊在島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大洞,也沒有發現裂縫停止了生命的誕生。
  唯有外來者的飛熊看見了,曾幾何時枯竭的裂縫,以及那個將死去的光食族吸入以作為供品的大洞。

  那些生物漫無目的的行使著「自由」,尚不知滅亡的警鐘已悄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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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B 執念的飛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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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熊並不屬於這座島。

  他的出生來自於地底,那顆萬惡之源的心臟。
  意識朦朧的聽著心臟的話語,嘲笑那些耽於享樂的伯伊森,瞧不起那些自相殘殺的光食族,戲謔的觀賞人魚拙劣的演技,冷眼旁觀雙子的悲劇。

  ——那些可笑的,亂七八糟的創造物們需要一些秩序和約束。
  心臟兀自宣告著。

  今年是心臟爆炸後的第五十五年,所在位置為紙飛機之島的前端。

  飛熊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在一片虛無當中找到一塊能降落的土地。
  他原本蜷縮在心臟內部,沒有出生也沒有死亡,直到心臟實行他的計劃,飛熊便跟太陽一同在爆炸中出世。
  太陽擁有光芒,飛熊則擁有在虛無中悠遊的能力。他繞著星球外圍轉圈,一點一滴的接近地面。最後在紙飛機之島上著陸。

  現在是心臟爆炸後的第一百年。
  那個有著不可思議來歷,並且擁有超越星球規則能力的飛熊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大佬,我剛剛逮捕了一個搶劫犯喔,快誇誇我。」
  飛熊頭頂著章魚頭套,正興高采烈的追著一隻被稱作「大佬」的貴賓狗跑。

  大佬是紙飛機之島上負責治安維護的人員,當年的飛熊剛一落地就被巡邏的大老給逮個正著。

  「那邊那個不知道從哪來的非光食族,你現在已經進入光食族的領地——紙飛機之島了。」
  「你現在有三個選項,第一,繳交罰金然後滾。第二,被我咬一頓然後跳海,又或者……抱歉,沒有第三項。」

  當時尚還理不清頭緒的飛熊,對大佬的話毫無反應,被大佬當成可疑份子帶了回家。
  ——也不排除是因為看我可憐,看熊熊可愛,決定帶回家當玩具也說不定。

  因為種種原因,飛熊被大佬帶回家寵幸,不,正確來說是管教。
  大佬呲牙咧嘴地教導他分辨光食族食物之間的差別,替他找了個章魚頭套來偽裝成章魚燒型光食族,同時告訴他這紙飛機之島上過往的戰爭和裂縫的傳說。

  這一切都跟飛熊從心臟那裡聽來的不同。
  光食族吞食彼此是不可磨滅的事實,但那一切都是為了延續種族的生存,身為食物鏈底層的他們,無法向上行走也無法繼續往下跌,只能在同一階層中吞食彼此血肉,茁壯自身,帶著被吞入腹中的同伴的意志一起活下去。
  然而,心臟的爆炸破壞了這個生態。


  這個群體裡存在著無比自私的個體,但也有著具有正義感充滿理想的個體存在,飛熊知道的只是特別突出的幾個,對這座島真實的故事一點都不了解。
  而那顆憤世忌俗的心臟大概也不明白吧。

  飛熊時常趁著閒暇運用自己的能力到紙飛機之島外的地方旅行。
  他看見生活一成不變的水泥之森和漩渦之地,即便心臟爆炸,被要求奉獻供品,他們的快樂和悲傷都不曾改變。
  他也看見了那如同果凍一般,被困在薄膜中的玻璃盆景之海,因為沒有人造訪,因為重大的改變而失去變化,寂寞的靈魂和反抗的天性隨著封閉而變質。

  那顆心臟,換句話說就是故事反派吧,讓維護治安的大佬疲於奔命,還破壞了人魚的幸福。
  ——像這樣邪惡的心臟,就應該抓起來制裁才行。


  「大佬,我剛剛逮捕了一個搶劫犯喔,快誇誇我。」
  那隻莫名其妙的飛熊又跟在後面了。

  早在第一次看到那隻熊時,大佬心裡就有不祥的預感了。
  在已經完全封閉的區塊之間,竟然有一隻熊能夠自由移動,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很可疑。
  於是在看到那隻戴著章魚頭套的怪熊即將著陸的當下,大佬急忙朝他吠了幾聲,試圖將這個可疑人士驅離。
  可那隻熊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他人的敵意一般,對於大佬的恐嚇和尖牙毫無畏懼,輕快的閃過每一次攻擊,你追我躲的進行了三天的混戰。

  在結束追逐之後,飛熊看到大佬眼神越發古怪。
  甚至在大佬放棄追捕之後,那隻熊竟然大膽地闖入他家,像是寄生蟲一樣怎麼趕都趕不走。
  而這隻熊型寄生蟲,每天都上供食物給大佬,笑嘻嘻的說這是房租。

  不得不說,除了有時會用奇怪的表情看著他之外,這個寄生蟲還算是有點用的。
  在寄生蟲的飛行能力之下大佬能夠跟水泥之身交換一些物資,早前因為貓派和犬派的不合,好幾次想要跟水泥之森建立貿易關係都因為犬貓問題而失敗,由那隻熊代為出面之後情況就好轉了許多。
  至於玻璃盆景之海則因為海本身變得像果凍一樣,根本無法進入,進而和人魚中斷聯繫,漩渦之地一如往常風暴不曾停歇,裡頭的人恐怕連外面發生什麼了都一無所知也說不定。

  雖然那隻熊的作為為大佬帶來了各種便利。可近期那隻熊的騷擾行動也越來越過火了。
  晚上明明是一個人睡覺的,但早上醒來那隻熊都會躺在他的床上,連他引以為傲的捲毛都被揉得亂七八糟的。

  還會像現在這樣,做一些多餘的事,然後興高采烈地向他邀功。邀功的同時還黏得緊緊的對他上下其手,完全的性騷擾,更可怕的是他竟然不覺得生氣。

  ——再繼續跟那個變態熊待在一起會很危險。
  大佬來回踱步著,思考要如何應付這隻在各方面都比他厲害的飛熊。

  這時,一隻手摸上了他的尾巴,大佬嚇的朝對方那隻手咬了一口,毫不意外的看到那隻變態熊。

  看著表情複雜的飛熊,大佬歪了歪腦袋,裝可愛的發出了一聲:「汪!」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咬你的。

  大佬試圖解釋,但他跟飛熊使用的語言截然不同。
  他的想法,他的歉意,都沒能真實的傳達給對方。


  「要顧著那些自相殘殺的光食族罪犯真的好累喔,可誰叫我是紙飛機之島的管理員呢?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飛熊看著手上大佬留下的傷痕,大佬無辜的神情和抱怨聲,內心下了個決定。

  據人魚所說,這個星球存在著所謂的造物主,他突發奇想的創造一個漂亮的玻璃盆景,在完成之後發現有些乏味,接著建造平凡的幸福和極致的快樂。
  但只是單純的美好又顯得創意不足,於是折了架紙飛機,當作是這完美世界的變數。

  他把重置整個世界的開關藏在紙飛機上,讓那架飛機四處飛行,散播不安與恐懼。
  可成果不如預期,玻璃盆景中的人魚過於空虛,沒有心的他根本不能理解恐懼,水泥之森的貓對飛過的紙飛機揮舞爪子,在飛機離開視線之後開始午睡。
  只有平凡的幸福遭了殃,悲劇降臨那矗立教堂的土地,時間被恐懼和陰霾絞成混沌,颳起了狂風,將紙飛機阻絕在外。

  「所以,那個重置整個世界的開關在哪裡。」飛熊趴在玻璃盆景之海上,隔著透明的屏障和人魚對話。
  「要把紙飛機重置,最快的方法只有一個。」人魚這麼回應。

  裂縫。將紙飛機之島攤開,裡頭必定藏著些甚麼。

  飛熊急忙飛到那曾經孕育無數光食族,現已荒廢的裂縫,深吸了一口氣,向下俯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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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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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你想重置這個星球,回到初始的狀態?」裂縫深處,開關慵懶地趴在冒險者們的白骨上問。
  飛熊點了點頭:「又或是給心臟一點教訓也行。」

  「心臟?喔,你們是這麼稱呼那東西的啊……算了,怎樣都無所謂。重置整顆星球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你必須得到其他人的同意才行。」


  「隨便,都無所謂。」玻璃盆景裡的人魚隔著透明的屏障做了回應。
  「重置這個世界?為甚麼?這裡有貓貓,有肉球,還有錢錢,為甚麼要想不開?」水泥之森中的玻伊森對這提議表示強烈的反彈。
  漩渦之地的雙子沒有說話。
  「那就快點動手吧。」大佬汪了一聲,在飛熊耳邊聽來就是贊同的意思。

  「所以最後的結果是兩棄權一贊成一反對嘛,那根本不算達成條件。」
  「那如果算上心臟呢?看在它之前企圖毀滅世界的份上,如果是它的話一定會投贊成票的。」

  「要這麼說也是可以啦。那就這麼辦吧。」開關聳了聳肩膀,相當輕率的同意了。

  「對了,離毀……不對,重置倒數還有三秒,你還記得你為甚麼會想重置世界嗎?」
  ——三。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為要……奇怪,是甚麼來著?」
  ——二。

  「所以才說紙飛機之島上的生物都很好騙嘛,尤其對手還是人魚的話,」
  ——一。

  「你說甚……」
  ——零。


  「在自然神學的論述中,生命是由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所設計而成的。像鐘錶一樣,細膩且不容差錯,創造生命的,必定是一位鐘錶匠。但在自然選擇裡,假使那位鐘錶匠真的存在,那必定是雙眼全盲的。」
  當時的海怪捧著本日誌讀道。

  「也有可能他根本不是鐘錶匠,他就是個酒鬼。所以這個世界才會如此荒誕。」
  人魚是這麼回應的。

  這個星球存在著所謂的造物主——曾經。
  造物主看著酒杯裡的球形冰塊,突發奇想的創造一個漂亮的玻璃盆景,在完成之後發現有些乏味,接著建造平凡的幸福和極致的快樂。
  但只是單純的美好又顯得創意不足,於是折了架紙飛機,當作是這完美世界的變數。

  他把重置整個世界的開關藏在紙飛機上,讓那架飛機四處飛行,散播不安與恐懼。
  可成果不如預期,玻璃盆景中的人魚過於空虛,沒有心的他根本不能理解恐懼,水泥之森的貓對飛過的紙飛機揮舞爪子,在飛機離開視線之後開始午睡。
  只有平凡的幸福遭了殃,悲劇降臨那矗立教堂的土地,時間被恐懼和陰霾絞成混沌,颳起了狂風,將紙飛機阻絕在外。

  看著跟自己預想不同的世界,造物主轉身離開,留下「那些可笑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們」這句評價。
  人魚一直記得當時造物主說的這句話,那顆冰塊想必也記得。

  跟那顆冰塊構成的心臟不同,人魚很清楚失去的事物便無法再歸來的道理。不管是造物主的歸來,四分五裂的土地,過去的美好,還是他那尚未知曉孤獨的時光。
  這顆老早就被造物主捨棄的星球,在一片沉寂中爆炸,成了宇宙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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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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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想很講究的把《自私的基因》跟《盲眼鐘錶匠》看完,但時間上不允許,所以只好籠統的上網看了別人的心得,而且其實我生物超差,比數學體育還差。寫著寫著突然在思考,去你的達爾文去你的演化論,這世上能用的比喻千百種為甚麼要挑盲眼鐘錶匠,而且考究那麼多只會在序章跟終章出現一小段,本體還是大家內心世界的描述啊啊啊啊啊啊啊。順帶一提,序章跟終章都是為了收攏故事線而寫的,跟大家的內心無關,就只是筆者的職業病而已。在文中使用了各式隱喻,例如太陽和心臟,在各人的內心世界中都有各式詮釋,在此就不破壞情趣多加贅述了。接下來是各位成員的推薦序(?)碎碎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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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打心得上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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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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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炸雞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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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A,粗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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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你心得我們就打小劇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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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匿名D就把你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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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中劇情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同一本書不同的故事發展,重點貓貓狗狗很可愛的啦!!!!!
誇讚一下作者文筆很好,閱讀起來十分舒服,雖說後面跟一開始討論的劇情有些不同但最終還是圓滿的完結啦~灑花~~
可惡!雞腿跟雞塊的小黃車,因為沒改完成就沒啦,本想讓各位都吃不下雞腿跟雞塊的。
幸好最後沒放,萬一因為我的緣故麥當勞跟肯德基還有一些炸雞店倒閉我就吃不到了QAQ
嗚嗚嗚想吃雞塊跟炸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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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之音:給我打心得上來喔
不要ㄚ。
沒啦,我會被某人殺掉。這次的企劃很有趣,在一開始畫春之島的各種圖到跟隊友討論文章內容時,常常因為幻想的太開心不小心笑出來(這樣說是不是很可憐)。
總之,貓貓很棒,希望大家都可以喜歡貓貓跟這座星球。

(題外話,到寫心得的時候才發現我應該在島上加入更多帥哥的。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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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萬字怎麼不乾脆殺了我呢(舉槍自盡)。
雖然有些角色的故事字數跟戲份少,但戲分少的理由很符合人設,字數則不能代表甚麼,長短各有其利弊。
雖然各人的字數落差很大,但連同字數差和排版的部分都是為人設而生的,例如某話癆的字數就特別地獄(再次舉槍)。各位可以看看混亂邪惡電子書版,可以體會到更多趣味。
還有,終章劇情會跟預期不一樣是因為提案者的那個毀滅世界的方式真的掰不出來,那到底是甚麼鬼畜的玩法啦!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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